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,废弃美术馆的储藏室里只剩下尘埃与旧画布的霉味。
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收容所的一角,佐藤光蜷缩在冰冷的行军床角落,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。
铅笔在她指间飞速划过,将一个个复杂的未来景象,拆解、简化,再重组成最原始的符号。
她知道时间不多。
那个名为“神代”的心理疏导组将在四十八时内进驻,打着“抚慰灾后创伤”的旗号,实则为高层搜寻一前异常精神波动”。
而过去三,已经有九名成年难民因在梦中反复目睹“裂开的城时与“坠落的黑鸟”而陷入惊厥,被强行注射了镇静剂。
恐惧正在蔓延,但不是通过病毒,而是通过梦境。
佐藤光必须抢在神代组到来之前,教会这里最敏锐的“接收器”——孩子们,如何进行一次“安全的梦境航斜。
她翻开一本藤原静悄悄带给她的旧绘本,书名蕉乌鸦与雨伞》。
藤原静曾是学美术老师,如今是收容所图书角的志愿者,是这片混沌中少数给予她无言信任的人。
佐藤光的指尖停在一幅插图上,画面里,倾盆大雨中,一把巨大的黑伞下,挤着三只瑟瑟发抖的动物。
“如果恐惧无法被消除,那就给它一个形状。”她对着画纸轻声自语,像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。
笔尖落下,一套基础的预警符号系统在她脑中成型:一把撑开的伞,代表“避难所”;一个指向特定时刻的钟表,代表“倒计时”;而那只反复出现在预知碎片中的不祥之鸟,则被她简化成一个凌厉的词汇——乌鸦,危险源。
次日傍晚,食堂的灯光昏黄而温暖。
佐藤光以“讲故事画画”为名,将十几个孩子聚集在角落的一块移动黑板前。
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关于噩梦和恐惧的字眼,而是用一种近乎真的语气,编织了一个童话。
“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,她每都会画下明会发生的事情,”佐藤光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的耳朵,“但她的画太复杂了,没有人看得懂,所以她一直很孤单。直到有一,一群特别会画画的朋友对她:‘别担心,我们帮你记住!’”
她一边讲,一边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画出一座从中间断裂的桥,桥墩上空,停驻着一只简笔画风格的乌鸦。
孩子们看得入了神,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孩童身上淡淡的奶香。
突然,一个瘦的人影从凳子上滑下,快步冲到黑板前。
是山本奈绪,那个七岁的失语症女孩。
她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胆怯,只有一种奇异的专注。
她从佐藤光手中拿过半截粉笔,踮起脚,在断桥下方的一片空白处,用力地补上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伞。
佐藤光的心脏猛地一收缩,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。
那个位置,那把伞,正是她昨夜在纷乱的预知碎片中,刚刚锁定的一处新增的临时避难点——一个即将被启用的地下停车场入口。
这孩子不是在模仿,是在共鸣。
她的【预言绘卷】第一次,向非术师的意识网络,实现了一次精准的“投递”。
食堂的另一端,伪装成落魄难民的冈村隆志放下了手中的报纸,纸页边缘因他用力的抓握而微微卷曲。
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,余光一直锁定着佐藤光和那群孩子。
他胸口口袋里,一枚伪装成纽扣的微型咒力感应器正在无声地震动。
感应器屏幕上,微弱的灵波曲线图显示,当佐藤光开始讲述故事时,教室范围内所有孩子的灵波都出现了一种罕见的同步震荡,其频率与咒术高专进行低阶术师“共感训练”时的波形惊蓉相似。
“非术师集体灵视被动激活……疑似在无意识状态下,接收高维信息碎片。”他皱着眉,在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快速写下这行字。
但他合上本子后,并没有按照规定立刻上报。
他曾是前途光明的二级术师,只因揭露了一次高层为掩盖任务失败而献祭辅助监督的丑闻,便被罗织罪名、剥夺身份,沦为被咒术界驱逐的“废人”。
如今的他,只想亲眼确认一件事:这些被高层视为“精神污染物”的幻象,究竟是毫无意义的疯言疯语,还是他们拼命想要掩盖的……另一种真相。
同一时间,收容所简陋的药房里,护士野田真弓正在清点新一批送达的镇静剂。
她的动作忽然一顿,目光死死盯住药瓶标签上的一串生产批号。
这个批号,与她记忆中神代团队此前在另一家福利机构用于“情感剥离临床实验”的N8试剂,只差了最后两位数。
一股寒意从她心底升起。
她不动声色地取下一瓶,藏进护理车的夹层里,随后以核对档案为由,调阅了所有出现严重梦游症状的入住者记录。
一个共同点赫然出现:所有出现症状的人,都在夜间被发现反复靠近儿童活动区的西侧墙体,用手无意识地触摸着墙面。
那面墙,曾是美术馆主展厅的一部分,用以悬挂巨幅油画。
野田真弓意识到,这或许不是疾病,而是某种信息在通过特殊的介质“渗漏”。
当晚,她主动向负责人申请,加入了佐藤光“夜间图画课”的值班队伍,她想亲眼看看,那个看似柔弱的漫画家,究竟在用什么方法引导孩子们“表达”那些被大人们畏惧的梦。
凌晨两点,死寂的储藏室里,佐藤光猛然从行军床上弹坐起来,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。
一个无比清晰的预知画面在她脑中炸开:涩谷车站b3层的通风管道因咒力过载而猛烈炸裂,绿色的毒雾瞬间灌满整个地铁换乘通道,扭曲的铁轨上,站着一只振翅欲鸣的乌鸦,而在它头顶的正上方,一个巨大的沙漏正在倾泻下最后几粒沙。
来不及思考,她抓起速写本,用尽全力将脑中的画面勾勒出来,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精准。
她撕下那页纸,蹑手蹑脚地走到儿童通铺区,轻轻塞进了山本奈绪的枕头底下。
清晨五点,还未亮。
山本奈绪抱着那张画,径直走进了刚开始准备早餐的厨房。
她不会话,只是指着画纸上那个巨大的沙漏,然后焦急地用手比划着“快走、快走”的手势。
负责早餐的保育员虽然满心困惑,但联想到最近总有孩子在涂鸦时画出类似的沙漏和管道,一种莫名的不安让她最终还是拨通了管理员的电话,建议提前关闭东侧区域的中央通风口,进行检修。
上午十点整,涩谷车站b3层区域果然发生了一起型咒灵泄漏事件。
但由于气流被提前阻断,咒灵未能通过通风系统扩散,很快被赶到的术师轻松祓除。
事后,调查组将此次安全阀的“自动闭锁”归因为“设备老化导致的偶然性故障”。
而在几公里外的收容所,监控的绝对死角里,佐藤光虚脱地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鼻腔流出,滴落在她摊开的掌心,猩红刺目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她几乎是身临其境地,同时承受了七名孩子在梦中目睹爆炸瞬间的全部恐惧残响。
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。
她抬起头,透过满是污渍的窗户,望向远处那面被铃木优斗的团队画上稚嫩乌鸦涂鸦的墙壁,嘴角却牵起一丝苍白的笑意。
她低声,像是在宣誓:
“现在,轮到你们替我睁着眼了。”
胜利的眩晕感过后,是更深的虚弱。
她扶着墙壁站起身,冰冷粗糙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。
她下意识地摩挲着墙面,那面被孩子们在梦中反复触摸的、原属于美术馆主展厅的墙壁。
这面墙的手感很奇怪,它不像普通的混凝土墙那样冰冷坚硬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,仿佛能将指尖的力道和声音一同吸进去,表面异常平滑,却没有任何反光。
一个模糊的念头,如同水底的气泡,从她意识深处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