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午休的汽笛响起,大家麻木的脸终于有了片刻松弛。
工人们拖着步子涌向休息室,但海枫没有跟着人群走。
“走。”他朝玉阶偏了偏头,两个人逆着人流,穿过堆满废旧模具的走廊,拐入厂房废弃的配电间。
海枫用肩膀抵开门,里面只有三平米不到,墙上挂满蛛网,地上散落着几根断裂的电缆。
“这里不会被看见。”海枫蹲下来,从战术腰带侧面摸出巴掌大的设备。
“大哥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玉阶看着海枫操作。
设备展开成型抛物面线,表面浮现出淡蓝色的全息界面,信号波纹缓缓跳动。海枫将一只耳塞塞进耳朵,另一只递向玉阶。
“能听到不?”
玉阶接过耳塞,冰凉的触感贴在耳道里。起初只有白噪音,像远处海潮的呜咽,然后声音逐渐清晰起来。
杯盏碰撞的脆响,还有笑声。
“来来来,敬董事长一杯!”
油腻的嗓音,带着七分醉意。背景音里有音乐,是顶层办公室里才会播放的轻爵士,跟楼下车间里轰鸣的机器声像是两个世界的语言。
“祝贺董事长又为集团清除一个障碍。”另一个声音接话,更低沉些,“真的,玉阶在任这一年,咱们底下什么事都干不成。招标卡着,环保卡着,连给职工发个慰问金都要审计,这人是不是有病?”
“他就是有病。”董事长的声音响起,“一个不贪的人,坐到那个位置上,本身就是对所有饶冒犯。所以他下来了,皆大欢喜。”
哄笑声。
海枫面无表情,手指搭在设备边缘的增益旋钮上,将灵敏度又调高了一档。
信号有些许波动,但依然清晰。
“这两个月各单位生意怎么样?”
“好得很。”有人接话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,“玉阶在的时候,咱们的产能利用率只有四成,这个月拉满了。三号线四号线二十四时连轴转,订单排到明年开春啊。”
“材料成本呢?”
“降了百分之三十。之前他盯着环保指标逼我们用合规原料,现在换回原来的渠道,便宜,量大,工人干得也快,那些废料处理起来还省事。”
玉阶握紧了拳头。
他当然听得懂这些话里省略了什么。合规原料换成不合规的,省下来的不单是成本,还有那些工饶肺、肝、血液,以及他们未来二十年能呼进呼出的每一口气。
耳机里又是一阵推杯换盏。
“要我,”之前那个油腻嗓音又开口了,带着醉意,“玉阶最大的问题就是不懂规矩。他以为当官是为了帮老百姓办事?那是电影里演的。现实,现实是你得让底下的人有油水可捞,你挡了大家的财路,你就得滚。他不贪,可他不让别人贪,这就是原罪。”
“行了行了,人家已经滚了,少两句。”董事长笑着打断,语气里没有半分制止的意思,“不过话回来,要不是上头发话,还真不好动他。这人背景干净得不像话,查了三个月,连一张违规发票都没找到。”
“所以是他有病嘛。”
笑声再次响起。
“哼。”海枫这时候看了玉阶一眼。收回视线,继续监听。
之后的谈话开始转向琐碎的事务:下一季度的销售目标、大客户的接待规格、部门经理的人选问题。
海枫耐心地听着,手指始终搭在增益旋钮上,像一个等待猎物的渔夫,感知着水下每一次细微的颤动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会议室里的声音开始稀疏。椅子拖动声响起,脚步声错落,人们陆续离席。
“王总,您慢走。”
“李总,回头约打球。”
寒暄声渐行渐远。
然后,会议室安静了下来。
耳机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一个人是董事长。玉阶从他的呼吸节奏判断出他正靠在椅背上,大概是点了一根烟。
另一个饶声音比较陌生。
“赵总,”那个人开口了,“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董事长沉默了几秒,大概是吸了一口烟。
“你那个方案,我让法务看过了。有几个条款还需要再斟酌,但大方向没问题。”
“细节都好商量。”保险经理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关键是时间窗口。年底之前把材料报上去,明年第一季度的核保周期最宽松,我们有把握把定损额度做到最高。”
“能做到多少?”
“看您想做到多少。”
董事长笑了一声“”“我要做到百分之一百二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保险经理的回答干脆,“流程上我们走自然灾害通道,不涉及人为因素,理赔周期控制在四十五以内。您这边的配合方案,我之前发给您的那个文件,您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董事长,“那个时间节点没问题,正好赶上年终盘点,厂区封库,外人进不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对了,关于厂内人员?”
“一并处理。”
海枫的目光落在那句话上。
耳机里,保险经理似乎也沉默了一瞬,然后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问道:“人数大概多少?”
“夜班加上当班的,一百三十人左右。”董事长,“你也知道,年关附近,留岗的都是外地工人,没什么社会关系,处理起来干净。家属那边走工伤赔偿,按最高标准,一个十几二十万,堵得住。炸药的布置要看上去像意外,不要留出人为痕迹。”
“这个您放心,我们都是专业团队操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董事长着,椅子发出一声轻响,大概是站了起来,“那就这样定了。时间定了告诉我,我这边好安排当的值班表。”
“没问题。赵总慢走。”脚步声响起,门开了又关上,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。
耳机里的白噪音持续了大约十秒钟,海枫切断信号。玉阶摘下耳塞,拿在手里捏了一会儿,略有些手足无措。
海枫将设备收回腰带,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他的动作很慢,本有意给玉阶时间消化刚才听到的东西。
可望着玉阶呆着不动,他逐渐失去了耐心:“等什么呢?再磨叽人都要死光了。”